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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安,文化给这座城市带来的是什么?
吴越文化博物馆开馆两年多,省外观众占比超过四成,17至30岁的年轻人占了四成。从龙岗推广到全临安的“村K”,村民自发接龙报名,自备设备,场场爆满。
这些场景指向同一个问题:文化究竟怎样变成临安人可感可及的幸福?
浙江日报联合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发展战略与公共政策研究院、浙报集团西湖智库的专家团队走进临安,座谈摸底。课题组在调研中发现,文化对幸福的贡献,与生态不同。生态提供的是一种基底性的、普惠的幸福感,文化提供的则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我是谁”“我属于哪里”的意义感。临安的文化资源禀赋有其特殊性:吴越文化、天目山文化、浙西民俗文化三重基因交叠,历史纵深、精神高度与生活广度在这里叠加。但资源不会自动变成幸福,从“沉睡”到“激活”,中间隔着一整套转化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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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文化空间从“场所”变成“场域”
文化幸福感的基础是获得感。人能方便地接触文化、使用文化,基本文化权益得到保障。这一步,临安走得早,也走得快。
2012年,临安在省内率先启动农村文化礼堂建设,十余年来建成270家,实现行政村全覆盖,是全省农村文化礼堂的发源地。2025年,全区文化礼堂开展惠民活动1万多场,服务群众30万人次。博物馆集群的崛起更为直观:吴越文化博物馆、临安博物馆、衣锦城遗址博物馆三馆联动,2026年上半年,“三馆一所”累计接待观众超过62万人次。吴越文化博物馆省外观众占比27.2%,临安博物馆省外观众占比高达45.5%。一个县域能有这样的文化吸引力,在全国都不多见。
“建起来”只是第一步。文化空间如果只被当作“设施”而不是“意义载体”,便难以触发情感共鸣和价值认同。临安在这方面已经意识到了问题,也在往前走。一个县域要撑起三座博物馆的联动格局,在全国都不多见,但三馆之间如何从“各自精彩”走向“整体叙事”,临安正在补课。座谈会透露,临安正在推动“一街三区”城市文化空间格局的成型,以吴越文化为核心,把吴越文化博物馆、临安博物馆、衣锦城遗址博物馆与“吴越里”历史文化商业街区串起来。有与会者建议借鉴澳门经验,制作官方文化旅游手册,用系统化的路线引导游客深度体验三大文化板块。这个建议的深层逻辑在于,文化空间的“可感知化”不仅取决于单个空间的质量,更取决于空间之间的意义联结。临安博物馆馆长鲍伟华的判断也印证了这个方向的潜力:全年访客量有望突破百万人次。从“物理可达”到“意义可及”,临安正在从单馆运营走向整体叙事,这条路的起点已经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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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建起来”到“活起来”,临安走的是一条机制创新的路。农村文化礼堂靠的是“文化管家”服务模式和“你点我送”服务菜单,老百姓的说法就是:“以前农闲没事干,现在白天可以下棋看书,晚上可以跳舞看戏,周末还能带孩子参加非遗体验。”文化空间从“场所”变成“场域”,关键在于人愿意来、来了愿意待、待了愿意再来。270个文化礼堂一年1万多场活动、30万人次的服务量,说明这件事正在起变化。
更深一层看,文化空间最终要成为人与人之间社会互动的场所,成为社区凝聚力和归属感的孵化器。当一个文化礼堂不仅是看戏的地方,还是村民议事、邻里交往、孩子放学后写作业的地方,它才真正嵌入日常生活的意义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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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文化体验从“旁观”走向“沉浸”
浅层的文化消费——观光、打卡、拍照——只能提供短暂的愉悦。深层的文化体验——沉浸、参与、共创——才能触发持久的意义感和幸福感。从“旁观”到“沉浸”,是文化体验从获得感走向幸福感的关键跃迁。临安在这条路上探索了三个方向,深浅不一,但指向同一个逻辑。
第一个方向,是供给端的专业力量入场,让观众从“看戏”变成“入戏”。开心麻花为临安量身打造的沉浸式多媒体喜剧《免死金牌使用指南》,已在国庆期间在吴越里南坛剧院正式首演。剧目讲一个维修工遇上总出故障的钱镠AI机器人,两人“鸡同鸭讲”穿越到钱镠贩盐、射潮的历史现场,45分钟里用一段钱氏家训的Rap收尾——“金书会锈,家训不朽”。国庆期间,88座的小剧场一天连排四场,散场时小姑娘嘴里还在哼结尾那段Rap。上海开心麻花文旅演艺制作人邹洁说:“《免死金牌使用指南》是我们为临安量身定制的东西,在全国没有第二份。”此外,衣锦城东西馆上线数字VR剧《钱王的璀璨星河》,话剧《吴越长歌》已完成创作,歌舞剧《陌上花开》在推进常态化驻场演出。这些业态的共同特征,是让观众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从“被动接受”转为“主动建构”。
第二个方向,是产品端的文创转型,从“物的消费”转向“意义的消费”。“吴越信物”平台的实践表明,年轻人喜欢的文创呈现出三个特征:能产生情感共鸣、有实用性、能提供互动体验。山核桃空籽系列文创销量超2万件,“钱多多”旋转冰箱贴成为爆款。消费者愿意为这些产品买单,本质上是在购买“参与一个文化叙事”的体验本身。
第三个方向,也是最具生命力的方向,是需求端的草根自组织,让文化从“政府的事”变成“我们的事”。龙岗镇的“村K”,群众自发组织、主动参与,没有政府经费投入,村民自发接龙、自备设备,却场场爆满。清凉峰镇湖门村文化礼堂的“村晚”,每晚8点全体村民雷打不动齐唱红歌。这些“草根文化”是老百姓日常幸福感最直接的来源。民俗文化的本质是“参与”而非“观赏”,是“我们的”而非“他们的”。这种自下而上的文化活力,恰恰是文化幸福感最真实、最持久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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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临安的文化品牌建设已经积累了不少家底,品牌活动持续举办,文艺作品接踵出品, “吴越信物”文创产品开发了140余款。这些积累为文化幸福感的转化打下了基础,但临安自己也清楚,从“有品牌”到“有爆款”,中间还有一段路要走。座谈中,相关部门坦率地谈到,“文化IP的转化深度还是不够的,传播的合力还没有形成”“资源有些分散,品牌有点杂乱”。这些问题指向下一步的方向:把分散的资源聚起来,把符号的积累激活成意义的共鸣,让品牌从“叫得响”走向“记得住”。临安正在往这个方向使劲,“吴越里”开街、沉浸式剧目常态化、文创产品迭代,都是把文化IP往深处做的尝试。文化品牌的“有高原无高峰”,是临安文化幸福感转化中正在跨越的一道坎,步子已经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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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文化服务从“城区”沉到“乡土”
文化幸福感要真正实现全域共享,必须打通文化服务的“最后一公里”。如果文化服务只覆盖城区而无法深入乡村,文化幸福感便会成为“部分人的特权”而非“所有人的权利”。临安在这件事上下了不少功夫,但层次深浅不同,效果也不一样。
最见效的一层,是“人的下沉”。临安在全省率先推行文化特派员制度,省、市、区三级文化特派员深入乡村“种文化”。浙江师范大学高玉平老师作为省级文化特派员派驻板桥镇上田村——临安最大的钱王后裔聚居地。她发挥古汉字研究专业特长,打造了杭州市首条吴越文化研学路线“花田里·悟家训”,设计“灯盏太公”IP形象,将《钱氏家训》融入研学活动。村民从80多岁的老人到小朋友都积极参与。她在座谈会上说:“提到临安,我会觉得有一个认同感,有一个自信自豪感……临安是我精神上的故乡。”当一个人通过文化实践与一个地方建立起深度的意义联结,“地方”便转化为“故乡”。杭州市级文化特派员曾洁派驻潜川镇外伍村——越剧首次试演地,她邀请越剧院国家级演员前来授课,开启系统的“文化复育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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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首批文化特派员驻村一年,在临安各村组建了46支乡土文化人才队伍,培育文艺人才512人。2026年6月,第二批特派员接棒进驻,这项工作的重心从“首批覆盖”转向“持续扩面”。杭州市级层面的数据更能说明累积效应:通过传帮带,全市已累计组建基层文化队伍896支。
更深一层,是“服务的下沉”。临安文化馆将全民艺术学堂从城区延伸至太湖源、昌化、青山湖街道等乡镇,开设非洲鼓、越剧、书法、健身操、手工编织等15门课程、270个课时,以“零基础、轻松参与”为理念。座谈中有与会者描述太湖源非洲鼓课堂的现场氛围:“这节现场氛围非常好,群众零基础轻松参与,我在群众中看到了他的幸福感。”这种“送文化”与“种文化”相结合的模式,正在缩小城乡之间的文化服务落差。但“送”与“种”之间,还有一道坎。
这道坎,说到底,是文化供给怎么对上群众胃口的问题。天目山镇文化站在座谈中说了句大实话:“基层不缺文化,不缺热情,最缺的还是人。”这话点出了乡村文化建设的真问题——年轻人大多在城市务工,村里留守的基本是老人和小孩,文化人才和文艺骨干流动性大,节目供给常常“城里的老人不爱看,村里的年轻人演不了”。文化活动搞了不少,但群众真正想参与、能持续参与的,还不够多。供给端的“行政逻辑”和需求端的“生活逻辑”之间,还需要更多磨合。
临安已经在琢磨怎么把这道坎迈过去。座谈中提出的“城乡文化对流机制”是一个方向:不仅要把文化送下乡,也要让乡村文化进城。传统的元宵民俗踩街等活动恢复的呼声很高,说明这类“带着乡土味”的文化活动本身有生命力,通过社会化运营让文化“双向奔赴”,是临安正在探索的路子。文化服务下沉走到今天,已经从“有没有”进入“好不好”的阶段,接下来要回答的是“准不准”和“久不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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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对幸福的贡献,最终落在“意义”二字上。文化给临安人的幸福提供了纵深——它回答的是“我为什么觉得这里好”“我为什么愿意留在这里”“我为什么为这里感到自豪”。吴越文化提供了身份认同的根基,钱氏家训中“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的治理智慧,构成了临安人深层文化认同的精神内核。天目山文化提供了精神栖居的源泉,儒、释、道文化于一体,红色文化、生态文化多重底蕴叠加,在快速变迁的时代中给人以确定性和归属感。浙西民俗文化承载着乡土认同的纽带,一次村晚、一场排舞、一顿百家宴,都是“我们的”文化最朴素的表达。
“临安是我精神上的故乡”,这句话在调研过程中贯穿始终,或许是对文化幸福感最准确的注解。当一个人通过文化实践与一个地方建立起深度的意义联结,幸福便有了最深沉、最持久的根基。临安的文化发展方向已经清晰:让文化从“身外之物”转化为“心中之光”,让每一个临安人——本地的、外来的——都能在吴越文脉中找到“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精神答案。
来源:潮新闻 刘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