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天往哪去?
行军路上,红二十五军的娃娃兵常惦记着第二天的去向。他们平均年龄只有十几岁,竟已跟着队伍翻山越岭,走过一程又一程。
年轻,是长征鲜明的底色之一。翻开当年的记录,那是一组今天看来极具冲击力的数据:长征出发时,作战部队战士的平均年龄只有20岁左右,军级干部平均年龄二十八九岁,师团级干部平均年龄还不到25岁,14至18岁的青少年占了总数的约四成。
当时同样年轻、后来成为新中国第一任宣传部部长的陆定一写道:“向那远远的西边去,不知道将在什么地方靠岸,在什么地方停脚。”明天在哪里停脚,本是漫长跋涉中最朴素的一问,但对于红军战士而言,“明天”二字却力重千钧。不是每一个盼着明天的人,都能看见明天。但正是这份对光明终将到来的笃定,支撑着这支年轻的队伍一往无前。
九十年来,无数人追问,长征为什么能够胜利?寻找答案,不妨回到那群年轻人中间。

积极加入红军的赤卫队员与少先队员 图源:“中国档案报”微信公众号
一
被问及为何投身红军,有些年轻人的回答很直白:“我们没吃没穿。”也有人说,“红军帮助穷人”“打倒地主和帝国主义”。很多人最初的奔赴,源于要吃上一顿饱饭,穿上一身衣裳,摆脱被压迫、被欺凌的命运。
可是这一路,草根树皮填不饱肚子,狂轰滥炸盘桓头顶,如果仅仅是为了“有口饭吃”,生死交织的境地里,人随时可能动摇,但他们偏偏没有。为什么他们愿意跟着队伍走下去?
当征途在茫茫荒原铺展,当寒风如刀割过脸颊,前方是敌人重重围堵,身边是不断倒下的战友,年轻人心头或许也曾闪过一丝彷徨;但越往前走,胸中奔涌的那股力量越强烈,怀揣的那份理想信念也越发坚定。
大渡河浪高水急,铁锁横在江面上,冷意扑面而来。二十二名突击队员攀上光秃秃的铁链,脚下是怒涛,对岸是机枪。但他们知道,如果不拿下对岸,整支队伍就会被逼入绝境。翻越雪山时,空气稀薄得让人快要窒息,几个“红小鬼”把骡子让给伤病员,自己就拽着牲口的尾巴,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他们未必知道明天在哪里,却很清楚,“明天”不该还是旧中国的模样。改变自身命运的渴望,与拯救整个民族的宏愿相契。在湖南汝城沙洲瑶族村,3名年轻女战士借宿村民家中,临别时剪下被子的一半留给乡亲。红军过草地时,战士谢益先把干粮让给路上饥饿的母子,自己吃野菜、喝凉水充饥,最终因饥饿倒下。自己受过苦,不忍心老百姓再受;自己用命去拼的好日子,也盼着旁人能有一份。
即便连续作战、减员严重,党组织建设一刻也没有停下。1935年5月,红军总政治部下发《关于支部工作的训令》,强调“最高度的提高支部在连队中的领导作用”。在战斗间隙、在宿营地,油印小报墨香未散,石壁标语醒目有力,自编自导的活报剧轮番开演。革命理想化作通俗直白的话语,叩击着每一位年轻战士的心,大家紧紧凝聚在一起,在苦难征途上守住共同方向。
当他们终于在陕北站稳脚跟,早已脱胎换骨。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红军主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奔赴前线,“长征一完结,新局面就开始”。

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内展出的飞夺泸定桥雕像 图源:视觉中国
二
长征的年轻人,赋予“年轻”超越年龄的含义。
认准方向,也肯换种走法。从江西出发之初,红军背负着沉重的“坛坛罐罐”,在敌人预设的封锁线里处处受制。黎平会议、遵义会议一步步拨开迷雾,破除教条桎梏,强渡乌江换打法,四渡赤水出奇兵。
实事求是,令这场远征在一次次调整中找到出路,也让人看见一种可贵的青春气质:不回避眼前的问题,不固守昨天的办法,不把一时失利当作终点。
明知艰难,仍怀浪漫主义。过草地的折磨,常常“天气是风一阵雨一阵,身上是干一阵湿一阵,肚里是饱一顿饥一顿,走路是深一脚浅一脚”;翻越雪山前,红军战士们烧辣椒水御寒,七天里有六天晚上没睡好,可还是做到了“且唱且笑地大踏步前进”,甚至打趣自己是忘记疲惫的“徒步旅行家”,是古今乱谈的“牛皮公司”。
时任红三军团第13团政治委员张爱萍写下诗句:“谈笑低吟道明天。”那是怎样的反差:身上伤痕累累,肚里空无一物,连天亮时自己是否活着都尚不可知。可是,他们在引吭高歌、谈笑风生中,畅想着一个崭新的中国。
直面生死,血性从不撤退。湘江一战,29岁的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率全师浴血奋战,为主力殿后。他在突围中重伤被俘,却视死如归、断肠明志。还有更多年轻人的离去,没有留下名字,或倒在草甸的泥潭里,或冻僵在雪山的风口处,同行人悲痛地说,“同志,你已经为独立、自由、幸福的中国而尽了最后一口气”“你的任务我们来完成”!
于是,我们看到埃德加·斯诺笔下,这些参加长征的年轻人都拥有“经久不衰的热情、始终如一的希望、令人惊诧的革命乐观情绪”,像一炬烈焰照亮两万五千里征途上所有艰难困苦。有诗人描述,青春是深沉的意志、恢宏的想象、炙热的感情——这些词,不必到别处去找,它们就在一次次求变的探索里,在饥寒中响起的歌声里,在生死攸关挺立的身影里。
这份青春淬炼的信念、这股青春熔铸的精神,让长征永远不会老去。

油画《雪山壮歌》再现了红军长征翻越雪山的壮阔行军场面 图源:“中国纪检监察报”微信公众号
三
同一条精神河流,漫过不同的时代河床。
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太行山上修建红旗渠的工地上,响起青年突击队的誓言:“红军不怕远征难,我们修渠意志坚。”还有人奔赴荒原,一锹一镐开垦土地,年轻的肩膀托举起拓荒奠基的重任。改革开放后,19岁的章华妹领到一张编号“10101”的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这是她冲破制度藩篱的勇敢尝试。更多小摊、作坊和企业,从谋生的辛劳里来,带着敢闯的胆魄和肯学肯干的韧劲,汇入中国大步向前的春潮。到了新时代,大学生村官卷起裤腿,走进田间,摸清乡亲们的难处;支教青年站上讲台,把山外的世界带到孩子们眼前;年轻的科技工作者日夜攻关,让“蛟龙”下潜、“嫦娥”奔月、“天问”问天。可以说,每一代人都从长征精神中汲取着向前的力量。
当时光落到今天,年轻人面对一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国家的强大给予他们平视世界的底气,可人工智能、知识迭代、产业转型接踵而来,成熟经验的“保质期”越来越短,有些探索要踏进“无人区”,有些工作要俯身到“尘埃深处”。年轻人难免产生困惑,“我该去哪里”“我能做什么”,有时出现在一次失败之后,有时横亘在一次选择之前,有时伴随一段迟迟看不见结果的坚持。
回看90年前的征途,或许能得到这样的启发:如果既定的路走不通,那就换个角度重新打量,在实践中寻找新的解法;如果一时的努力看不见结果,那就保持长线行军的定力与从容;如果现实的负重让人喘不过气,那就试着去拥抱更宽广的人群,在风雨同舟的“我们”中找回心气和力量。
有人回到家乡,和乡亲们一起找销路、做直播,把每一季收成转化成稳定可靠的收入;有人加入志愿服务,从陪伴一位老人、辅导一个孩子做起,让身边的人少一点难处;有人改良工序,做出可靠的产品;有人初入职场,踏实工作、打磨业务,学着独当一面。无数个普通的“我”,翻各自的山,过各自的河,终将在时代的前方“会师”。
当然,长征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路。红军走得远,还因为沿途有人撑过船、带过路、送过草鞋。今天的年轻人同样需要这样的支持。让敢于尝试的人有试错的余地,让扎根基层的人有成长的机会,让奔波忙碌的人有应得的保障和体面。
长征的年轻人,曾把一个濒临破碎的中国,一步步带出绝境;年轻人的长征,正把一个奔向未来的中国,一程程推向辽阔。
明天往哪去呢?
就让千千万万个年轻人接着走下去吧,去自己能够施展本领的地方,去还有问题等待解决的地方,去把眼前的日子过得更好。
来源:浙江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