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冬，浙西南的群山之间，一支特殊的队伍正在山道上跋涉。他们是一群学生，背着铺盖，脚穿草鞋，从杭州、嘉兴、湖州一路辗转而来。在身后，是沦陷的故土；在前方，则是坐落在浙西南的莲都。
莲都碧湖
此后数年，莲都这座山间小城承载起了浙江的文脉：七所撤退南迁的中学在此合并，守护近千名难童的保育院在此扎根。联师的师生在祠堂庙宇间弦歌不辍，发展为杭州师范大学；商科的课堂从龙子庙起步，绵延成今天的浙江工商大学。在那段物资极度匮乏的岁月里，他们守住的，不只是一张课桌。
小镇碧湖何以成为浙江战时教育中心？
1937年12月杭州沦陷，省教育厅随省政府南迁，杭嘉湖地区的大批师生亟需找到一处新的办学地。
省政府在选址时明确提出：地点必须安全以避免敌人骚扰，房舍必须现成，交通必须便利以保证供给。碧湖恰好同时满足了这些条件——它虽名为“湖”，实为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小平原，距城区约20公里，位于松阳、龙泉、遂昌等县之间，日军地面部队难以快速突进，空袭也因山势遮蔽而相对有限，“离前线亦较远，为当时避乱之佳地”。
安全只是底线，能不能养活数千名流亡师生才是关键。碧湖农田广阔，水利畅通，盛产稻谷杂粮，自古就是邻近各县农副产品的集散地。省政府将人员最多的文化教育部门设在碧湖，看中的正是这里“农产品丰富，足够解决南迁人员生活需要”。战火之中，能让师生吃上一口饱饭，就是最实际的保障。
此外，碧湖之前就积累了安置流亡学生的基础。1938年2月，浙江省政府在碧湖开办战时青年工作训练团，由主席黄绍竑亲自担任团长，专门招收杭嘉湖沦陷区流亡来的青年学生，有学员1500余人。
在这样的基础上，1938年7月，省教育厅将杭州高级中学、杭州初级中学、杭州师范学校、杭州女子中学、省立民众教育实验学校、嘉兴中学、湖州中学7所学校合并，组建浙江省立临时联合中学，校址设于碧湖镇三峰村，下设高中、初中、师范三部，主任委员张印通，9月开学时收容学生1000余人。校舍分散在广福寺、龙子庙、沈氏宗祠等地，教室是简陋的佛殿，宿舍是草棚，还要时不时躲避日机轰炸。但大家毫无怨言，在抗战的烽火中，教育救国并未中断。
碧湖龙子庙
1939年，联中三部独立建校，分别成立省立临时联合高级中学、省立临时联合初级中学、省立临时联合师范学校。加上后来由省立临时联合高级中学商业专科划出独立建校的省立高级商业职业学校以及1938年6月成立的省第一儿童保育院，碧湖一时成为浙江战时教育的中心。
省立临时联合初级中学挖建的水井
没有校园的大学，
如何在战火中从零生长？
在中学内迁的同时，浙江省政府面临一个更紧迫的问题：省内没有一所大学。抗战爆发时，浙江的国立浙江大学、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私立之江文理学院均迁往外省。其中，浙江大学历经“四迁”，抵达贵州办学。省内每年毕业的高中生无处升学。
省政府主席黄绍竑在《五十回忆》中写道：“我觉得此次战事，为期必定很长……若果省境内没有一个大学，省内每年毕业的高中学生就没有升学的机会。这样浙江人才的培养，就要受到极大的影响。”
1938年夏，省政府决定筹建浙江省立战时大学，筹备办事处设在莲都城西郊三岩寺，11月，省政府委员会第1027次会议确定校名为浙江省立战时大学，并审议通过《浙江省立战时大学筹备会章程》。1939年5月，为纪念辛亥革命先烈陈英士，校名改为浙江省立英士大学，同年10月26日正式开学。英士大学设工、农、医三个学院，工学院设在莲都三岩寺，分土木工程、机电工程、应用化学三个系，农学院设在松阳，医学院设在临海。这是莲都历史上第一所正规大学。
莲都三岩寺
工学院办学条件极其艰苦，主要依托位于莲都大港头和云和小顺的省铁工厂办学。当时师资奇缺，年轻助教袁文伯刚到英士大学时，土木系教师只有他一人，后来又找到一位40多岁的老师教测量，两人一起创办了英大的测量系。袁文伯为了上好课程，在青油灯下撰写讲义，先后编写了“木结构设计”“结构学问题”等讲义。1941年第一学期，工学院二、三年级迁至三岩寺东北新校舍上课，先后开办了金工场、木工场、锻工场、机工实验室、电工实验室等。1942年5月浙赣战役爆发，学院再次撤退南迁至泰顺。
原英士大学三岩寺校舍一角
师范与商科，
如何从碧湖走出今日名校？
省立临时联合师范学校：杭州师范大学的前身
1939年，省立临时联合中学师范部独立建校，址在碧湖镇三峰村。男生住在村东大樟树下的关帝庙，女生则挤在昏暗潮湿的祠堂，在祠堂庙宇间的空地上，修筑数排茅草屋，围成长方形作为教室，中间是课间活动的场地。没有电灯，煤油奇缺，晚自修只能点桐油灯、青油灯，课堂寝室油烟满室。没有课本，就自己油印讲义。1941年春，师范学校遭风暴袭击，草房倒塌，11名学生罹难。
尽管条件艰苦、环境恶劣，但师生的教学情绪十分高涨。教师阵容堪称星光璀璨，蒋伯潜、俞子夷、姜丹书、刘质平、顾西林等名师一度在碧湖三峰村任教。“老夫子”周天初讲授绘画技巧时，以寥寥数笔勾勒山水意境；音乐老师杨增慧不仅教同学们唱歌，还在歌声中传递进步思想，讲述国家现状与日寇暴行，点燃学生心中的爱国热情。
《联师学生》创刊号
1946年2月，学校迁回杭州南山路原址，几经变迁，沿革至今杭州师范大学。
省立高级商业职业学校：浙江工商大学的前身
省立临时联合高级中学设有商业专科。1942年9月，商科从联高划出，单独建立浙江省立高级商业职业学校，校址设在碧湖镇龙子庙，张之桢任校长。学校在战乱中坚持商科教学，增设会计科和统计科专业。1946年1月迁回杭州，几经沿革，发展为今天的浙江工商大学。碧湖龙子庙，是浙江工商大学校史中不可忽略的一页。
战火中的人与事，
留下了怎样的碧湖记忆？
金庸在碧湖的求学岁月
1937年，13岁的金庸进入嘉兴中学读初中，抗战爆发后，金庸随嘉兴中学师生南撤，进入设在碧湖的浙江省立临时联合中学初中部读书。
金庸在省立联合初中的毕业照（1939年6月）
沈家祠堂就是初中部的主要驻地。宿舍环境非常简陋，上下两层的竹架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中间一条窄窄的走道。学生餐厅在旁边的洞主殿里，没有凳子，学生都是站着就餐。来自沦陷区的学生大都失去经济来源，全靠“战区学生救济金”维持生活。金庸接受的是甲等救济金，但冬天时只能穿两件单衣，没有鞋袜也只能赤脚穿草鞋。
1939年，金庸15岁时，做了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尝试——出版了他生平第一本书。当时他正准备参加初中升高中的考试，突发奇想编一本小学升初中的参考书。他把想法和张凤来等两个要好的同学一说，三人一拍即合，合编了《献给投考初中者》，赶在考试前出版。此书不仅畅销浙江，还远销到江西、福建甚至重庆等地。这本书的畅销使他们得到了不少稿酬，金庸不仅有了抗战期间的生活费，还有能力将妹妹接到后方求学，并接济一些有困难的同学。
《献给投考初中者》
与此同时，金庸在碧湖开始了创作生涯。高一时所写的《虬髯客传的考证和欣赏》发表在学校的壁报上，引发全校师生热议，就连研究元曲的大家、高三国文老师钱南扬也为少年金庸的学识与见解所折服，对他的思想和文笔赞不绝口。
1940年，金庸在壁报上发表了一篇名为《阿丽丝漫游记》的文章，讽刺由国民党派到学校的训育主任沈乃昌，因而得罪了这位训导主任。虽经师生一再求情，金庸仍被“退学”。金庸后来回忆道，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危机之一，是“生死系于一线的大难”。后来，在原嘉兴中学校长张印通和好友余兆文的帮助下，金庸得以进入衢州中学继续求学。
从1937年12月来到碧湖至1940年7月离开，金庸在莲都生活了近三年时间。这段艰苦的求学生活，让少年金庸尝遍了流亡生活的艰辛、民族受外人压迫的屈辱，这些苦难为其以后创办《明报》和写武侠小说产生了深远影响。
省第一儿童保育院
在碧湖，还有一群特殊的“学生”——战时难童。1938年6月，中国妇女慰劳前方将士总会战时儿童保育会浙江分会在碧湖镇天妃宫创建临时儿童保育院，收容战区难童100余人，9月改称浙江省第一儿童保育院，李家应任院长。
李家应是省政府秘书长李立民的长女，毕业于南京中央大学社会学系，1938年9月起接任院长。她带领师生在碧湖办学，建立工艺组、农场和畜牧场解决物资短缺问题，累计收容抗战难童近千人。保育院实行陶行知先生倡导的战时生活教育，以山野田间为课堂，并推行“小先生制”，以高年级学生帮教低年级学生。保育院还成立了儿童剧团，有团员40多人，最小的仅4岁，常到莲都城乡演出抗日剧目。
实用信息
英士大学。1939年初建于处州中学龙门岭旧址，后建于丽水三岩寺，初名浙江战时大学，后改为浙江省立英士大学。内设工、农、医三学院。校本部和工学院设三岩寺，医学院设通惠门，农学院设松阳县白龙川。初设时由国民党浙江省教育厅厅长许绍棣兼校务委员会主任委员，后设校长，由杜佐周担任。之后在三岩寺增设美术专科，聘潘天寿为专科主任。1944年后，由教育部批准改为国立英士大学。
省立临时联合中学。1938年7月由杭州高级中学、杭州初级中学、杭州师范学校、杭州女子中学、省立民众教育实验学校、嘉兴中学、湖州中学联合组建，下设高中、初中、师范部。迁碧湖镇三峰村，主任委员张印通。1939年，各部独立建校。
省立临时联合高级中学。原为省立临时联合中学高中部，1939年6月迁碧湖镇。1942年春，设会计短训班、普通高中、商业专科等共7个班，有学生268人，教职员19人。日军侵犯丽水后迁云和、景宁、青田等地。1945年底迁返杭州。校长张印通，后由崔东伯继任。
省立临时联合初级中学。原为省立临时联合中学初中部，1939年6月迁碧湖镇，借碧湖沈家祠堂、土地堂为校舍。日军侵犯丽水后，一度迁景宁。1945年时共有12个班级，学生434人，1946年2月迁回杭州。校长唐世芳，后为章湘伯、钟伯庸。
省立临时联合师范学校。即杭州师范大学前身。原为省立临时联合中学师范部，址在碧湖镇三峰村，1942年、1944年日军两次侵犯丽水，学校两度迁景宁桃源。1945年时学校有普师部6个班，学生118人；简师部8个班，学生263人，教职员41人。1946年2月迁返杭州。校长徐旭东。
省立处州中学。源于乾隆十七年（1752）创办的莲城书院。光绪二十八年（1902），改设为崇正学堂，光绪三十一年（1905），又改为府立“处州中学堂”，并迁至龙门岭原处州府学，宣统三年（1911)改名省立第十一中学堂。1912年，改称省立第十一中学校。1933年，改名省立处州初级中学。1938年，始办高中，称省立处州中学。1954年称浙江省处州中学，列为省重点中学。1956年9月，改名浙江省丽水中学。
私立武德农工职业学校。1944年5月筹建，1945年秋开课，校址在丽水桃山中国植物油厂内，有农科1班，学生39人。1946年春迁碧湖镇三峰村原省立临时联师校址，1947年夏迁回杭州湖墅，改名杭州武德中学。董事长宣铁吾（兼），校长章乃焕。
省立浙东第二临时中学。1942年春，在宣平县普照寺设筹备处，1944年4月，在宣平县榴溪（今属丽水市莲都区老竹畲族镇）设高中部。1946年春并入省立处州中学，学生126人。校长查溯生。
省立高级商业职业学校。即浙江工商大学前身。1942年9月，由浙江省立临时联合高级中学商业专科划出单独建校，校址在碧湖镇龙子庙。1943年后，增设会计科和统计科两个专业。1946年1月迁回杭州。校长张之桢。
省立金华农业实验学校。1944年1月迁丽水。校长卞贻牟。
省立临时联师附属国民教育实验学校。1938年8月设立，校址在碧湖镇上街头叶家祠堂，在碧湖镇三峰村设分部。1941年，省立五峰小学并入。1946年1月迁回杭州。主任汤鸿翥。
省立五峰小学。1938年11月，由永康方岩迁至碧湖镇。1939年春，有小学班4个，幼稚班1个。1941年并入省立临时联合师范附属国民教育实验学校。校长孙一芬。
浙江省铁工厂子弟小学。1938年9月，在大港头镇建立。
私立武德小学。1943年9月，迁丽水桃山。
省第一儿童保育院。1938年6月，中国妇女慰劳前方将士总会战时儿童保育会浙江分会在碧湖镇天妃宫创建临时儿童保育院，院长彭秀惠，收容战区难童100余人。9月，改称浙江省第一儿童保育院，李家应任院长，有院童近千人，按年龄分职教班、基教班、幼稚班。中国共产党在院建立支部。1942年5月，日军侵犯丽水，一度迁云和县与第二保育院合并。不久迁回碧湖。1944年迁平阳。
省立贫儿院。由省民政厅主管，1944年迁至宣平上井村（今丽水市莲都区老竹畲族镇黄桂村），收容难童200余人。1945年秋迁返杭州。
FAQ
Q：碧湖办学旧址中，今天还能看到什么？
A：碧湖镇三峰村留存有省立联中纪念碑、联中时期的水井；龙子庙、沈家祠堂、土地堂等建筑仍有遗存，但部分已改建或他用。浙西南革命根据地纪念馆内有相关展陈。具体开放情况建议提前联系莲都区文广旅体局。
Q：省第一儿童保育院的儿童剧团演出了哪些剧目？
A：儿童剧团有团员40多人，最小的仅4岁，常到丽水城乡演出抗日剧目，如《打鬼子去》《放下你的鞭子》《小英雄》《帮助咱们的游击队》等，还曾应邀到金华、云和、方岩等地公演。
Q：战时碧湖的师生生活是怎样的？
A：师生住祠堂庙宇，点桐油灯，穿草鞋，吃糙米饭。每天早晨起床号响起，学生们迅速穿好军装，打上绑腿，穿着残破的草鞋赶到教室前跑步。没有电灯，只能靠油灯和土蜡烛照明。几乎每天都有警报响起，空袭打断学习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教师每户只有七八平方米住房，用肥皂箱当桌子备课。尽管条件艰苦，学风依然浓厚。
来源 | 丽水市莲都区融媒体中心
文 | 李倩倩 雷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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