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秋至，云阔天高，许多人便油然而生登高的念头。
曹操东临碣石，闻“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杜甫独上高台，望尽“无边落木”；毛泽东翻越六盘山，吟下“红旗漫卷西风”。千百年来，无数人拾级而上，登临山巅、高台与塔阁，任万里云山铺于眼前，将万千心绪付与长风。
登高，是一种流传很久的中国式情怀。秋天树叶转红、山野色彩斑斓，我们正好借着这个时节，聊聊登高的五种境界。
杭州九曜山俯拍西湖秋景 图源：视觉中国
一、“登高壮观天地间”的骋怀之悦
走出久居的平地，向高处攀登，平时被屋宇拘囿的视野，骤然铺展成宏阔长卷，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李白在流放途中遇赦，返回时登临庐山。在他眼前，长空云卷如金，江浪奔涌似雪。他于是写下了“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的诗句，酣畅淋漓，让人身临其境。
凭高放眼，任目光纵情驰骋天地，胸中郁气一扫而空，这便是登高最质朴的欢喜。
登临之际，当我们抬眼望，或许是王勃所描绘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绚烂秋光，落日熔金，浮光跃水。侧耳听，也许如苏轼诗中“半岭松声万壑传”，穿林拂面，涤荡尘怀。这份耳目俱清的审美愉悦，不知不觉让人与天地浑然相融。
对于终日伏案、久对屏幕的现代人而言，登高望远本身就是一场久违的治愈。
站在高处，日常的烦扰仿佛也会随脚下的景物一同变得淡远。恰如王维登楼所咏，“寂寥天地暮，心与广川闲”，临风舒怀，极目千里，紧绷的心神随着宽缓的秋水慢慢舒展。
二、“遍插茱萸少一人”的寄远之怀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登高望远，容易牵动心底的乡愁。
远游之人相信，站得越高，望得越远，思念便能顺着目光跨越千山，抵达故土。汉末王粲避乱荆州，登楼望乡，却见归途阻隔，“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唐代崔颢登黄鹤楼遥望乡关，慨然写下“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登高本为排遣愁绪，有时反而愈望愁愈深。比如，“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柳永的“不忍”里藏着辗转的心事：明知乡愁无处安放，登高徒增愁绪，明知再高也望不见故里，却仍忍不住朝着故乡的方向久久凝望。
登高所寄，何止故土之思，亦有故交之谊。柳宗元贬居柳州，写下“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遥寄刘禹锡等友人。千山阻隔视线，却隔不断惦念。身世浮沉的感慨、天各一方的牵挂，随海天漫延不绝。
登高望远，望的不只是风景，更是心底思念的故人与故土。
云台山主峰茱萸峰 图源：“新华每日电讯”微信公众号
三、“人事有代谢”的古今之思
山河千古如常，人世几番更迭，今人与古人跨越岁月，共对同一片天地。
孟浩然登岘山时，面对羊公碑心生感慨：“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他遥想晋代羊祜镇守襄阳，造福百姓，也曾在此登临寄慨。数百年后，自己也来凭吊遗迹，潸然泪下，“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同一座山、同一座楼，见证无数登临者。他们把心事与抱负，留在了山风丘壑之间。今人再次登临，思接千载，仿佛就与古人隔空照面。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辛弃疾登临北固亭，亭所在的京口曾是金戈铁马的古战场。他心中郁结的是故土未复的憾恨，是壮志难酬的不甘，由此化作“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的慷慨悲歌。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历经战乱，山河残破、生民流离，杜甫已年老病弱，漂泊无依。独自登高，萧萧落木，触发着他心系苍生的家国忧思。
重临古迹，重读旧句，其中的家国之心、磊落之意，依然会叩动每一个登高者的心弦。
四、“不畏浮云遮望眼”的凌云之志
顶峰从不是轻易可达。登高的意趣，不尽在登顶一刻的豁然，更在步步拾级、不断攀登的过程本身。
古语云：“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再高的峰、再远的目标，都从脚下第一步启程。行至山腰，云深雾重，路径盘桓，一如人生行至中途，是非纷扰沓来，难免困顿迷茫。
此时，若想体味王安石“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的意境，唯有循径向前，穿过曲折山路，方能拨云见日。而曾经遮断视线的雾霭，已经成了人生的风景。
持续向上的登攀，能够唤醒人胸中的抱负。“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人不断向高登攀，眼界与心境也随之拓宽，跳出狭隘，得以望见更辽阔的世界。
人生如登。求学、立业、逐梦，都是一次次自我超越。正如王之涣登鹳雀楼写下的“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比起最终抵达的高度，更可贵的是，在这不断向上的步履里，我们早已比从前的自己，站得更高，望得更远。
图源：视觉中国
五、“念天地之悠悠”的俯仰之悟
当我们终于站在高处，放眼浩渺长空，心底或许会响起陈子昂的那声叩问：“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是昔年他心怀济世之志，屡遭贬斥，登上幽州台所吟。
这不只是诗人一己的悲怀，更是每个普通人面对浩瀚宇宙时共有的心灵触动。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犹如“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人不过是时光长河里的匆匆过客。认清这份现实，并不是让人消沉。相反，它可以帮助人挣脱俗世执念，收获一份通透与释然。“明日登峰须造极，渺观宇宙我心宽。”既然人生如寄，又何必为一时得失辗转反侧，为眼前荣辱耿耿于怀？
登高，让我们换一个维度重新理解生命。感悟生命的短促与渺小，更让我们珍重眼前的人与事，认真地活在当下，活出自我生命的丰盈。正如有学者解读陈子昂诗所言，让“心灵超越于一切日常琐屑的利害计较烦恼苦闷之上，迎向伟大，迎向无穷”。
秋意浓，秋色好。不妨登高望远，于俯仰间观山河，也观内心，体悟一份从容，也寻得一份向前的力量。
来源：浙江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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