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音乐学院院长王瑞：逻辑之上，艺术在场

4月28日，在中国文联和新华社的联袂倡导下，以“演化与创生——艺术和科技的融合创新”为主题的世界艺术与科技对话活动在北京开幕。来自中外艺术界、科技界等领域的嘉宾汇聚一堂，聚焦艺科融合与新质生产力培育、人工智能与艺术创作的新范式等议题展开深度对话、凝聚发展共识。浙江音乐学院院长王瑞受邀出席，主持平行对话并发表演讲。

逻辑之上，艺术在场

王瑞

尊敬的各位嘉宾，各位同仁：

大家好！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先请大家想象一个画面：距今六七万年前，在印尼苏拉威西岛上的洞穴深处，火把的光晕摇曳，一位先民用赭石颜料将自己的手印定格在岩壁上。那一刻，他不是在记数，也不是在劳作或狩猎。他在做什么？我想，他可能只是在证明自己来过。

今天，我报告的题目是：逻辑之上，艺术在场。在人工智能汹涌澎湃的今天，当逻辑与算法试图定义一切的时候，艺术的位置在哪里？这是关于底层逻辑的思考。

当下，AI已经能在几秒钟内生成一首媲美大师的交响曲，能画出比肩梵高的星空图像，能写出结构工整的十四行诗。既然如此，我们还需要作曲家、画家和诗人吗？当机器几乎可以复制一切，人类的创造力是否还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显而易见的是，人类在学会用逻辑和概念定义世界之前，就已经在用声音、节奏和图案表达情感和思想了。考古学家在印尼发现的那些六七万年前的红色手印，德国霍赫勒·菲尔斯洞穴里三万年前的“狮人”雕像，中国旧石器时代的飞鸟走兽的图案，都在传递一个无声的信息，在没有文字、没有金属工具、甚至农业文明尚未萌芽的时代，人们却创造了看起来冗余、无用、纯粹属于精神涂鸦的艺术。令人震撼的还有中国贾湖的骨笛，它用仙鹤的尺骨制成，在距今八九千年前，就吹响人类文明的第一声颤音。这些告诉我们，人类从来不是先学会逻辑才开始歌唱，而是先有了对美的渴望才有了对真理的追寻。正如在空气动力学的公式诞生之前，敦煌壁画上的飞天就已凭借飘曳的衣带翱翔天际；在凡尔纳《海底两万里》出版之前，人类对海底世界的迷知尚未转化为探索的勇气；而赛博朋克的科幻小说则在元宇宙代码之先，勾勒出数字世界的孤独与迷幻。

艺术总是先于逻辑，站在理性边界之外，发出荒诞不经、匪夷所思的灵魂拷问。但今天，我们似乎变得只相信看得见的结果，只相信算得出的数据。相信大家有过这种体验：今天你刚和朋友聊旅游的话题，紧接着手机上就能收到各类APP给你推送的酒店和机票信息；昨天你刚搜过某个商品，今天满屏都是它的广告。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数据茧房”里。算法极其聪明、投其所好的精准投喂我们想要的一切，但这恰恰是最需要警惕的。因为，当“假如”的追问被“精准”的投喂所取代，人类就有可能失去仰望星空的本能。事实上，我们已经开始习惯了做选择题，习惯了被动接受。

艺术的灵魂是自由，拥抱的是无限性；而算法的灵魂是逻辑，追求的是确定性。

有人会问，随着脑机接口技术的发展，未来我们或许在几分钟内能把莫扎特所有的钢琴乐谱以及指法、风格和背景信息“下载”到大脑里。那时，我们是不是人人都能成为钢琴家？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技术可以解析音符的排列组合，甚至可以模拟出弹奏的力度，但它却无法建构你手指的机能与肌肉记忆，更无法复刻你在演奏或聆听时，那种心流涌动、琴人合一的具身体验和刹那心悸。技术是“知道”（Know-how），而艺术是“感知”（Feel-how）。逻辑可以复制，但生命体验的重量无法复制。

当然，我们必须看到，人类科技的每一次进步，都催生出新的艺术语言和表现形式。如农耕文明的青铜术不仅铸造出了锋利的农具，更成就了曾侯乙编钟这样的两千多年前工程学与音乐声学的巅峰之作；工业时代的印刷术不仅改变了人类知识传播的方式，也让《蒙娜丽莎》走出了美术馆，为亿万双眼睛所凝视。而在今天，智能软件能让作曲家的工作效率提高百倍，沉浸式虚拟现实则让戏剧成功打破“第四堵墙”。于是，科技以逻辑之用，塑造了艺术之体，为艺术的自由创造提供了更多选择。就像一座大桥，钢筋水泥是它的骨骼，桥墩桥台是它的结构。但桥上的行人、桥下的流水、夕阳之下悠长的剪影，那是艺术的温度。其实，科技本身也常常绽放出惊人的艺术美，就像天文望远镜捕捉的星云光影，那是宇宙的抽象画；就像芯片上那规整有序的线路图，何尝不是一首极简主义的动人诗篇？科学家在追求极致的简洁、极致的效率、极致的和谐时，实际就已经触碰到了美的本质。正如有人说的，在科学的最高处，真与美是携手同行的，逻辑的严谨最终升华为自由的超越，工具的理性也将蜕变为审美的创造。

各位同仁，我们正处在一个山雨欲来的时代。人工智能的浪潮拍打着海岸，很多人感到恐慌，觉得艺术将被淹没。但我看到的却是雨过之后，阳光普照，万物生长。数智时代，算法负责拓展认知的边界，帮我们计算星辰大海的距离；而艺术负责守护人性的温度，确保我们在奔赴星辰大海的途中不会迷失。未来的世界，不是艺术与科技的对抗，而是逻辑之上的理性构建、艺术在场的感性充盈。愿我们既能驾驭最强大的逻辑，也能守护最脆弱的诗意。

来源丨浙江音乐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