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注喧哗的大多数
人是思想的动物。思想驱动行为,行为是思想、观念的外化。
人与人集结成群,产生社会行为,类聚或群分,缔结社会关系,形成族群共同体,构建社会与国家。这一系列集体行动背后,都离不开思想、观念的牵引。行为处在人的社会活动的前台,思想、观念则居于后台。研究前台的表演相对容易,而研究后台的表现则较困难。
个体的思想、观念进入社会,遭遇群体思想观念,会产生变异,集体行动的逻辑和从众社会心理会将个体的思想、观念不同程度地化约为群体意识,或沉淀为集体无意识,这其间的幽微和奥秘至今仍然深不见底,社会心理学、哲学领域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努力,但深潜的谜底仍未大面积显露真容。
诺夫乔伊认为,观念是那些基本的、持续不变的或重复出现的能动的单元,也包括一些含蓄的或不完全清楚的设定,或者在个体或一代人的思想中起作用的或多或少未意识到的思想习惯。诺夫乔伊这里所指的观念,有这么两层意思:其一,观念指向那些具有稳定性、持续性的能动单元,是结构性的、基本面上的观念意识,这种观念辨识度、显示度较高,研究起来相对容易;其二,观念还包括那些含蓄的、不明朗的、未被意识到的隐性思想观念,这类观念既有个体性的,也有群体性的,研究此类观念,难度就大了。观念史、思想史研究多是从第一个层面上发力的,以研究结构化、显在的精英的观念和思想为主,思想史、观念史研究也由此变成精英思想的专场;相比之下,精英光圈之外的思想观念遭到冷遇,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常被忽略。打捞这些思想史上的“失踪者”,应成为思想史研究、观念史研究不可或缺的任务。
大众媒介作为社会化建制,是连接精英与大众、勾连社会系统各部位的“传感器”和“神经网络”。大众媒体兴起,特别是社会化媒体的崛起,为社会声音的生发、传播充当“神助攻”。因有媒介普及和媒介技术升级,此前常被精英垄断的思想观念转而惠及众生,“沉默的大多数” 得以显山露水。大众媒介普及,既有利于精英主义思想观念的表演,也有助于大众观念和情感的彰显,尤其是社交媒体的崛起,让那些舞台“追光”区之外的“群众演员”也被照亮,那些散装的社会思想、观念、情绪得以直观、鲜活地海潮般地展露出来。拜新媒体所赐,人人都有表达“神器”,为把握精英之外的社会思想、观念提供了便利,“沉默的大多数”众声喧哗。因有大众媒介渠道的传播,社会界面的大众思想得以大面积涌现,为我们打捞精英之外的社会观念、思想提供了海量的一线资源。
新闻传播观念研究,既要关注那些影响新闻传播实践、媒体生态以及社会走向的重量级理论、思想,也要关注那些社会面上的普泛性的思想、观念;既要研究那些显豁、高海拔、结构化的思想观念,也要研究那些隐而不彰、含蓄、小颗粒、大流量的思想、观念。比较便捷的办法是,专注于前者,关注那些大块状的、显在的、高海拔且重量级的思想人物和观念事件,从中寻找思想线索和脉络。相比之下,研究海量的观念、思想“散户” 就比较困难,需要“海底捞”作业,往往是吃力却不一定讨好的。但是,若后者缺席了,大多数沉默了,这种思想史研究,即便看上去很美,其实是有缺憾的,因为研究的范围并没有覆盖到问题本身的全部。
打捞海量“众声”中的思想、情绪,已成为思想史、观念史研究的新难题。近年来,新闻传播学界近年对情绪传播、群聚传播、互联网记忆等论域的关注,以及计算传播、网络民族志等理论、方法的兴起,为打捞以往不太为人关注的大多数的思想、观念、情绪打开了新的思路。
(作者:复旦大学新闻学院院长 张涛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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